“您通常去哪里参加健身活动，是社区健身场所还是养老服务中心？”

“您更倾向于消费哪些类型的产品或服务，上门助餐、无感防跌倒监护仪、护理机器人或其他？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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电话这头是AI养老顾问“西小民”，接听电话的是老人。它问健康，问饮食，问运动，以及那些平日里没人细问的事。这样的电话，被拨出去了近万通，有效触达4951名60至75周岁老年人，加上面对面问卷和两轮回访，两万余名老年人深度参与了这场调研。

重阳节前夕，杭州西湖区老年人康养生活指数2.0版发布：82.91分，比一年前的1.0版高1.01分。

就在此前几天，时隔十年再次召开的全国卫生与健康大会，把"强大的健康管理能力"列为健康中国六大能力之首。

两件事放在一起，西湖区的探索意义更为清晰：一个城区花一年多时间，为2万余名老人做了一次康养生活体检，并把结果变成了一套可复算、可追问、能落到具体服务上的指数。它试图探索的，正是在老龄化加速、需求分化的当下，“健康管理能力”如何真正落到老人身上。

这套由西湖区在浙江省率先提出的指数，很快又被纳入浙江省县域老年型社会创新试点指标体系。它究竟测出了什么？又为辖区22万老年人带来了什么改变？

为什么要有指数

故事的起点，始于两个数字的落差里。

我国2025年人均预期寿命已提升至79.25岁。但人均健康预期寿命仅69—70岁，这意味着，一个中国人平均有大约10年，是在带病生存、功能受损的状态里度过的。

与此同时，中国正经历人类历史上规模最大的老龄化进程。“十五五”是老龄化最快的发展期，60岁以上人口将从2026年的约3.2亿增至2030年的3.9亿。在浙江，60周岁以上户籍人口占比预计将突破30%，这意味着每三个浙江人中就有一位老年人。

宏观数字落到西湖区，是22万老年人的真实生活。他们的需求如何被听见？

"当老年人群体不够庞大时，其潜在需求可能没有被发现，甚至被忽视，因为主流的声音不是他们。”浙江工业大学公共管理学院副院长王萍教授说，“随着老年人群比重提高，一座城区的公共服务到底该怎么重新设计，需要被重新考量。”

西湖区留下街道，老年人近距离感受养老新产品

更深层的变化，藏在治理逻辑的转变里。这些年，西湖区在服务供给上一直走在杭州前列。目前养老服务中心163家、老年食堂129家、养老床位4049张，近3年分别净增14家、33家和695张。算下来，每1700余名户籍老年人中，就有一家养老服务中心、一家老年食堂覆盖。

基础的养老设施，已经铺到了居民家门口。但如今，依靠大规模的投入扩大公共服务供给的阶段已经过去，社会发展已经从“要素投入”转向“能力建设”。

要素齐了，能力有没有长出来？供需匹配是不是合理？康养生活指数想要做的，就是将老年人群体的诉求真正测出来、量化出来，翻译成社会能听懂、能追问、能比对的形式，让政府服务从“凭经验供给”变成了“按需求迭代”，进而更精准匹配老年人的真实需求。

过去一年来，王萍团队联合西湖区民政局、卫健局、教育局、文广旅体局等部门单位和相关社会组织，足迹遍及11个镇街，对5%的户籍老年人进行抽样调查。

团队采取问卷调查、半结构化访谈以及AI养老顾问西小民等方式，系统采集健康状况、生活方式、服务使用、需求意愿等近百项数据，最终归纳出1个总指数和主动健康、银龄乐活、幸福养老3个分指数。

从指数中能读到什么

82.91分。这是西湖区老年人康养生活指数2.0版的总得分，比一年前提升了1.01分。

分项来看，“康养状况”保持稳定，“康养认知”和“健康管理”分别提升0.65分、1.22分——说明老年人对健康生活的认知在增强，管理能力也在提高。但“康养行为”和“康养服务”出现小幅波动。

波动意味着什么？

“部分老年人虽已‘读懂康养’，仍需持续康养行为引导；服务供给与老年人期望之间仍有差距，需优化康养服务供给的精准度。”西湖区有关负责人认为。

两次监测中，最突出的发现是“知易行难、知行脱节”。

“老年人“知道”健康重要，但“做到”很难。”王萍说，第一轮指数清晰地测出了这个矛盾，很多老年人意识到自己有高血糖、高血压，也认同健康生活方式的重要性，但真正转化为行动的比例很低。

这中间隔着的不是知识，是几十年生活方式养成的惯性。从知道到做到，这正是西湖区正在倡导的“主动健康”，让每个人成为自己健康的第一责任人，通过主动管理生活方式和健康风险，从“被动治病”走向“主动防病”。

设施使用率也印证了同样的错配。第一轮调查中，有一项指标问老人去老年食堂就餐的意愿，结果显示不足20%。

政府端菜，老人不一定点单。问题出在哪里？团队座谈时，老年人反复提及的细节是：下楼难。

翠苑一区的罗阿姨84岁，心脏不好，好一阵子没下楼，一日三餐全靠助老员送上门。对于相当一部分老人来说，那碗热饭始终隔着“最后一米”。

这就是康养生活指数的治理价值：它在对“老人用不用得上、愿不愿意用、为什么不用”等持续追问中，将“知道却做不到”“建了却用不上”这些隐蔽问题，变成了可以干预的公共议题。

受访者供图

测出问题之后，西湖区做的第一件事，就是梳理出三张清单，需求清单写的是"老年人需要什么"，引领清单"倡导老年人做什么"，产品服务清单聚焦“能提供什么"，分别对应老年人、政府以及部门和市场三类主体。合在一起，就是把测出的差距变成一张施工图。

“助老e餐”是典型的回应。 去年开始，西湖区联合淘宝闪购推出数字化老年助餐服务模式，破解高龄、独居、失能老人“吃饭难、送餐难、吃得有营养难”的痛点。

截至2025年，“助老e餐”累计送餐超14万人次，2.0版上线后月均点餐近5000人次。西湖区民政局党委书记、局长何里扬还给出了一组数据，常规送餐上门每月5000单外，老年人通过社会化平台自己点单的，每月还有约2000单。“这说明老年人在居家助餐这个方面，需求还是很大的。”他说。

康养生活方式指导师，是另一套供给。 西湖区组建了257人的队伍，由健康指导师、营养指导员、社会体育指导员等组成，分属卫健、文广旅体、团区委三个部门。

其中有一批人比较特殊，他们是活跃在楼道、小区里的邻里。“有时候同伴教育，可能比专家教育说服力更强。”西湖区卫健局副局长马方勇说，“这些健康达人、养生顾问，在日常闲聊时给老人一些引导，遇到解决不了的问题也可以连接到基层医生。”

西湖区银发马塍Mall健身直播课。受访者供图

在西湖区康养生活指数的调研中，不少老年人向调研团队反映：“我经常一个人锻炼、一个人走路，也不知道去哪里参加社团。”西湖区在倾听中发现，组织化的锻炼，对老年人的社交、情绪疏导有着显著帮助。

于是，西湖区推出银龄活力社团扶持工作。一年下来，全区常态化运行的老年文体团队达到149支，增加了六七成；参与老人从原来的两三千人，增加到约8000人。

指数的生命力

需求被测出来之后，回应不止来自政府。

10月16日，泰康之家·浙园在西湖区留下街道正式开业，这是泰康保险集团在杭州的第二家旗舰养老社区，提供1300个养老单元。

一批老年人陆续住了进来，他们平均年龄80.2岁，最年长的96岁。在这里，过的不是传统意义上的“养老生活”——有合理膳食，健康管理指导，文化体育活动，还有社团配套。光是剧本杀、AI视频课这类课程，就开了近30门。

泰康之家浙园“剧本杀”课程展示。丁珊摄

74岁的吕和平说，此前试住过三四家养老社区，直到住进浙园，才觉得“终于对上了”。“以前在家，锻炼就是一个人去游泳，反而把肌肉减掉了。这里有教练、有课程，还有专门给老人设计的器械。”吕和平说，现在他每周游泳三次，每次1000米，其余时间在健身房练肌肉。

但他更在意的不是课程表，而是墙上那根拉绳。“房间看着不大，但浴室、厕所、床头都装了紧急呼叫拉绳。”入住两个月，他见过一次紧急响应：一位邻居吃完饭，回房后突发吞咽困难，“一拉绳，医生、护士、安保管家三拨人同时过来，5分钟以内就到了。”若遇紧急情况，周边还有浙江医院、杭州市中医院等三甲医院，保证医学急救时间。

不是老年人没有需求，而是过去的市场上，缺少真正读懂他们需求的产品。“读懂”这件事，西湖区连续做了一年多。变化也正从这把测量需求的尺子上，一层层漫出来，让更多老年人步行可及。

西湖区把康养场景做成了“3+30”：3个区级体验中心，30余个社区体验点。银发西溪Mall里，可体验、购买的康养服务超100项、适老产品超1000款；区社会福利中心提升改造后焕新启用；文新、留下两个街道把医疗、康养、养老装进“康养e家”。

供给端也加速聚起来。全区80家康养生活科技企业，把双派智能代步车、孚宝健康机器人等50余款产品送进社区和家庭；智元研究院牵头的助行外骨骼项目，入选工信部、民政部智能养老服务机器人试点；蚂蚁研发的“智守护”智慧健康手表，首批在翠苑街道向200位老年人开放。

蚂蚁研发的“智守护”智慧健康手表。受访者供图

供给越来越适配，但更难得的，是人也在跟着变。

三墩镇社区卫生服务中心，全科医生陈杰每周在体重管理门诊坐诊两个半天。谢阿姨是他跟了三个半月的病人。6月底首诊时77.1公斤，10月中旬复诊时70.9公斤，体脂率从37.1降至33.8，比体重更珍贵的是意识的改变。谢阿姨现在知道蛋白质必须保证，抗阻训练要加强，矿泉水瓶成了她的哑铃，得空就举几下；烧水时靠墙蹲一蹲，日常的零碎空隙都用上了。

“不止居民，这两年，医生的变化也很大。以前遇到胰岛素糖耐量前期的人，可能就是嘱咐一句‘三个月来随访一下，甜食这种少吃一点’，但没有帮助病人扭转观念。”现在，看诊时方式变了，会主动往体重管理专科引导，进行更完整的干预和随访。

“相比于生病了再治，这样的治未病更难，很多病人前期没有症状，他不觉得自己是疾病状态。”陈杰说，但反过来医生的成就感也更大，“可能最后它还是会发生，但是我起码可以把这个时间给你延后。”

政府、市场、社会、医生、老人，都被这套指数牵引着重新对齐。康养生活数越准，供给就越活；供给越活，老人越可能从“被动接受”走向“主动健康”。

这套指数，还在持续生长。1.0版本中，有一项指标叫“老年教育参与率”，2.0版把它换成了“康养生活方式指导师服务参与率”，西湖区想要知道这项最新推出的公共服务，是不是已经被老人们知晓了；

2.0版本有4个问题难度提升，包括老年人坚持健康生活方式、参加专业健康活动频率、消费意愿，这导致指标的涨幅反而变低了。主动健康分指数78.49分，一年只提升0.62分，是三个分指数里最低的一项。

为什么要主动把考卷变难？“我们需要更细的刻度去量准老人更真实的声音，而不是需要一个好看的分数。”何里扬说。

王萍和团队一直记得一个电话。一位北山街道的老人，访谈时间超过48分钟，而平均用时是15分钟。他们去反复听了录音，听到电话快结束时，老人问的是：“小姑娘，你怎么这么晚还不下班？”

“老人们需要真正关心她的生活、真实情感交流的机会。”王萍说，技术可以触达，但温暖需要人与人去传递，未来这套指数中，或许会多出一个新的刻度，它能测行为、测服务、测认知，也能逐渐逼近那些更难量化的东西：孤独、陪伴、被关心、被看见。

这正是指数的生命力所在。